&ldo;殿下是稀客,&rdo;他在她面前,从容自适间的礼数总显得格外伪善虚假,却又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,明芷见他以手触了触茶碗,随即折身朝外喊来婢子,低声吩咐几句,方转身冲她轻笑道:
&ldo;委屈殿下,茶凉了,臣命人换热的来。&rdo;
明芷冷眼看他装模作样,她并不在乎他的真情或假意,而他黝黑的眼眸中亦从未在她面前流露过欢喜悲哀,明芷越发体会得到眼前人的可恨之处,成去非则施施然坐定,把袍摆细细搭好,道:&ldo;臣来猜一猜,殿下为何而至?有句俚语,不知殿下可知?断人钱财,犹如杀人父母,臣斗胆猜测,殿下是为泄愤来了。&rdo;
他的笑容尚浅,语调尚平,可是他的眼睛,是分明毫无感情可言的,明芷却从不畏惧这样的眼神,因他二人实在太过相似,她不信他会有惊惧、疼痛、孤寂乃至悲欢,他只眷爱他自己,一个只眷爱自己的人,是空的。就如同她自己,从不会、不肯犹豫彷徨须臾。然而她自始至终,终究只是一厢情愿来定义他,这一点,年轻的殿下,永远不知。
&ldo;你敢暗中查我,&rdo;明芷忽明了他话中意思,这双美丽的眼睛忽如刀,锋利,狠辣,毫不犹豫直指成去非的咽喉,&ldo;我要请教你,杀人父母是何滋味?&rdo;
婢子已奉上热茶,成去非接了过来,亲自呈给她:&ldo;臣这里暖阁尚未围起,请殿下饮口热茶。&rdo;明芷只藐然看他一眼,并未去接,&ldo;你无须跟我笑里藏刀,成去非,你何来这泼天的胆量,敢在三宝之地为所欲为?你真的不怕么?你真的不知自己只是凡夫俗子?你那必要朽坏的肉身,是如何妄想托得起凡人不朽的野心?&rdo;
成去非兀自饮了热茶,半垂着眼帘:&ldo;殿下耳目繁多,看来今日太极殿高僧云集之事,殿下怕也早得了风声,臣再来猜猜,&rdo;他放下茶盏,定定看着明芷,&ldo;近日殿下不在樵风园,而居公主府,想必同某些人来往更为便宜,殿下既不愿喝茶,不如直说,到臣这里来,是有何指教?&rdo;
&ldo;你遣人跟踪我?&rdo;明芷心底闪过一阵惊怒,&ldo;你好大的胆子!&rdo;
&ldo;公主府前高僧贵人来往不断,何人不晓?臣无那等闲心,亦无那等闲时,至于方才殿下说臣暗中查您,&rdo;成去非一笑,&ldo;括检佛寺一事,是天子的旨意,臣不过是个传话打杂的,殿下是被查出些什么了?&rdo;他问的认真,明芷越发嫌恶,成去非似有所思轻&ldo;哦&rdo;一声,&ldo;对了,那个名唤神秀的恶僧,臣已按着殿下的意思办妥了,那人实在罪孽,所居处尽是妇人姑娘的私物,殿下心怀慈悲,赏赐随心,臣以为,日后还是稍稍留意些好,以免被有心人损毁清誉。&rdo;他依然没有想要停止的意思,继续道:&ldo;不止他一人行恶,此类龌龊之事,亦不止开善寺有之,所以臣才不得不提醒殿下,有得罪处,殿下大慈大悲,是为善女子,定会宽恕臣,对么?&rdo;
他说话间的神情,明芷看得清楚,也不得不承认,他的态度天衣无fèng,无懈可击,她也忽而明白,眼前年轻的权臣,这貌状温恭的背后,这嬉怡微笑的背后,不过是一颗异常阴冷狠绝之心,明芷手底攥了攥衣裳,仿佛那指尖上也藏了一颗心,猛将跳了几下。
&ldo;殿下为何这样看着臣?&rdo;成去非似笑非笑,&ldo;殿下不必答臣,殿下也不想答臣,既如此,殿下来此只是为看臣这副皮相吗?&rdo;他眼有讥讽,而语气则是万万没有的。
明芷默了半晌,道:&ldo;我倒不妨问你一句,僧徒你要命之还俗,奴婢你要命之解散,那田亩万顷你也要悉数收回吗?&rdo;
殿下终问的直白,意思也足够明了,成去非想的却是她知晓地果真一清二楚,遂道:&ldo;这就对了,殿下,如此说开,不好么?殿下担忧自己的赀财,直接跟臣说就好,臣同殿下毕竟夫妻,正因如此,&rdo;他笑了笑,&ldo;更不能徇私枉法,本属于殿下的,也就是先帝赐与殿下的,无人敢动,但殿下之后侵占的百姓良田,必须交出,此乃国策,臣纵然想帮殿下,也是有心无力,殿下听明白臣所言了么?&rdo;
他的殿下,如花美眷,枯井一般深沉的心底,原是需无尽之钱财来投递,永无满溢的时刻,因那枯井并无底界,因那人心并无底界。她的嘉嘉青春,双面锦绣,一面绣古井无波,无欲无求,一面绣饕餮魂灵,无止无尽,如此矛盾,又如此相合,而他不过在等她的恼羞成怒,露出锋利的爪牙,虽然他同等清楚,他的殿下,要比寻常女子镇定冷酷得多,否则,她又怎配他与君周旋。
良久,明芷方冷笑道:&ldo;火泥犁有八,寒泥犁有十,应就是为尔等准备的。&rdo;成去非忽觉疲惫至极,那容华若桃李的面上恣意的只是自高自大,目无生灵,他不知自己是高估了她,还是低估了她,亦或者两者兼有,本就不可分割。
&ldo;难道就不是为殿下准备的?&rdo;他平静反诘,&ldo;殿下的眼睛真的看不到么?殿下就真的无半点心肝么?殿下只见膏田,不见饿殍遍野,只见青蚨,不见鬻儿卖女,想必殿下从不知有一夫得情,千室鸣弦,更不懂水失鱼尤为水,而鱼失水则不成鱼。&rdo;
明芷攥紧了衣袖中的拳头,依然只是冷冷回望着他,少顷,霍然起身,振了振衣袖,指着那山水屏风道:&ldo;轮不到你来传道授业,你以为自己可作圣人,为生民立命?你的野心为何?夜深人静时,只有你自己清楚吧?你又何必装佛心?钟山一事,你手染多少罪孽,你岂不知?成去非,一定要撕破脸面吗?&rdo;
成去非只觉刻骨的寒意骤然袭来,一时之间,五脏六腑皆被浸透,寸寸骨节,丝丝毛发,无一幸免,却也仍只是淡淡道:&ldo;看来殿下忘了,自己如何能立足此室同臣说话。&rdo;明芷轻蔑道:&ldo;那是男人的事,即便当初皇叔赢了,也牵扯不到我身上,你想邀功,邀错了人。&rdo;
殿下的心肠,成去非终领教得透彻,他用一种怜悯又厌弃的眼神再度看了看眼前美丽的女子,他知道,自此往后,殿下的美丽,彻底消泯,殿下的青春,亦不过枯枝败叶。他今日已僭越太多,然僭越无用,他的言辞未尝不是出自肺腑,然心肠不动,成去非终冷淡道:
&ldo;殿下方才之言,野心云云,是要借口杀人,臣惶恐。至于谁要下泥犁地狱,殿下还是担忧自己多些为好,毕竟那是殿下的神佛,勘检的是殿下的那颗心。&rdo;
他不愿再多说,无声起身施礼,意在逐客,未曾问清楚的话,不必再问,他同他的殿下,想必只能势同水火,反目成仇,那么,他同她,便再无任何话可讲,能讲,需讲的了。
第208章
凤凰五年十月末,星星点点的雪在某夜里就飘了起来。当日高僧们围着大司徒得来的不过是无关大局的抚慰,自然,大司徒又与支林几人在府里阔谈入夜,这其中便无人可得了。
自此,凤凰五年仲冬朔当日,中枢终下敕令:十三州内一律禁私养沙门,违令者斩;除建康留三寺,每寺可留百十僧人,上等州治留两寺,每寺可留五十僧人,各郡县留一寺,每寺可留二十僧人,其余人等皆令还俗,尤以无牒者,有亏奉诫者为先,另,可倡说义理者、山居养志不营流俗者、年事已高专心事佛者及庐山诸寺不在裁汰之列;其余寺庙一律摧毁;所有废寺铜像、钟磬悉交盐铁使销熔铸钱入库,铁器交本州铸为农具分发与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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